我的欲望没有餍足的时候
神仙说她一直以为我对生活已经满足了,当我对她说我越来越无法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的时候。她说我只需要一顿饱饭、一件破衣服、一张好床,似乎就可以满足了。
我的欲望很少,我也一直以为我的欲望很少,但是这一个月来,大约是因为到了年末岁初的缘故吧,我却又开始怕起死来,每天晚上,躺在床上,关了灯,将睡而未睡,往往会恐惧起死亡,遥想那永恒的黑暗、永恒的荒凉、永恒的孤独,让人害怕,让人不得不害怕。
死亡只能忘却,无法战胜,更遑论征服。我深深地知道这一点,然而现在还有什么能让我忘却死亡呢?那无边无际、无限高远、无限深厚的黑暗,无时无刻不充满我们的生活,我们的忘却都是暂时的,我们的恐惧却是永恒。
有人喜欢冒险,通过无限地贴近死亡去忘却死亡,似乎是一个办法,虽然这样的忘却也只是暂时的,于是他们总得不断地去进行新的冒险,这似乎有点像毒瘾,我们必须不断地加大剂量,否则冒险的功效会逐渐地降低,最终我们会对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感到麻木,于是黑暗重又充斥了我们的头脑。
我对生活本身几乎是没有任何的要求的,我的所有的要求几乎都落在了我的自身,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平淡的日子,——在这样的日子里,我没有写出新的、我从未曾写过的东西,没有看过新的、我从未曾看过的东西,我的外在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,我的精神却像暴躁的章鱼一般四处奔突,狂乱地向世界伸出它无可计数的触手。
然而世界平淡无奇,正如我的外在生活平淡无奇一般,然而也并不能说世界是平淡无奇的,那深广的、等着我去接触的一切,隐藏在如同垃圾堆一般杂乱的外表之下,坚硬的壳,需要你如用针去挖井一般的坚持,和如针一般的敏感,以及如针一般的专注。
这一切我都已经没有了,日复一日地过去了,世界只是世界而已,一个暴躁的章鱼不可能发现世界的细微变化,而新的东西总是隐藏在最细微处,美的东西也总是隐藏在最细微处。
我曾经很喜欢散步,也曾经很喜欢骑车,亦曾经很喜欢坐车,火车也是很优雅的交通工具,更不用说飞机了,那样密闭的盒子,远离了世界,却又让我们更深入地进入了世界。
然而现在的我似乎什么都不喜欢了,总是盼着下雪,总是厌恶着今天的、无雪的冬天。
我记得我曾经为了路边的小小的、黄色的、无名的野花沉醉了很久,有时候忘却死亡,或许也并不需要去冒险吧。
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,是为记。
